臘月里的江源村,比別處醒得更早。

2月11日清晨五點半,天還黑著,王定釗已經走在了村里的青石板路上。作為江源板凳龍的總指揮,這個身份讓他連續(xù)半個月沒睡過整覺。再過十個小時,那條由218節(jié)龍身、456米綿延而成的“板凳龍”,將在全村人眼前騰躍而起。而此刻,古村的呼吸,已然因這場龍會而滾燙。
在湖北通山縣洪港鎮(zhèn)這個2212人的村落里,板凳龍不是表演,是基因。無論老少,都能講上幾段關于龍的故事。
上午10點,文化禮堂前的空地開始聚集年輕人。

1995年出生的王建文來得最早。墨鏡架在發(fā)間,他正俯身檢查每一節(jié)龍身的電池。去年,他從父親王能洪手中接過龍隊的擔子,從前是跟著學,現(xiàn)在是領著干。
真正的重頭戲在龍頭。20歲的王云鋒和另外5個精壯小伙站在重達百斤的龍頭前。他們大多是返鄉(xiāng)的年輕人,在城里工作,卻在每年此刻不約而同歸鄉(xiāng)。
“重心在腰,不在手。要借龍的力,不是蠻勁! 老師傅王潔緩步上前,他做了一個起勢的動作,雖已不再年輕,但架勢一起,那種氣度讓年輕人瞬間安靜。
“我當時舞的是第三把位置。” 王潔摸著龍頭上的花紋,“到我兒子,舞到了第二把,F(xiàn)在你們這一輩,直接舞龍頭。這龍頭一代代傳下來,越傳越穩(wěn)!
年輕人在練,老一輩在望。這是一場不需要指揮的傳承接力。
今年,已是江源村連續(xù)第五年舉辦板凳龍盛典。按照舊俗,龍舞于大年初一,僅限本村男丁參與,龍頭依王、成兩姓房頭次序,龍身按宗族排行排列。但自2023年起,江源板凳龍連續(xù)三年登上央視,成為通山縣一張醒目的文化名片。聲名遠播,也帶來了觀念之變。
要走出去,先打開門。
今年,龍舞破例提前至小年舉行。村口第一次掛出了“游客體驗區(qū)”的牌子。板凳龍,不再只是江源人的龍,而是所有人的龍。

午后1時,古巷里已摩肩接踵。游客穿行于清溪古樹間,賞春聯(lián)、逛老宅、嘗小吃,江源的年味,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姿態(tài)鋪陳開來。
眼見外人涌入,村民吳細連立刻召集起她的花镲鑼鼓隊。她笑著說:“家里的男人們都去舞龍、當志愿者,我們女的也不能閑著。要把龍鬧得更響,讓這馬年更有氣勢!
村里其他人今年也添了新行頭——紅馬甲上繡著“江源村志愿者”“江源村板凳龍”字樣。他們站在路口指引入村方向,彎腰拾起路邊的紙屑,用針腳般的細致,將江源的體面縫進每一個細節(jié)。
舞龍是力氣活,龍頭更是百斤重擔。今年,六名精壯青年輪番上陣,游客若愿意,也可上肩體驗。片刻的吃力,換來的是對這門古老手藝最真切的敬意。
下午5時,村民們手提精心裝點的龍身,從四面八方匯入文化禮堂。一節(jié)節(jié)龍身在青石板上漸次排列,龍頭、龍尾相繼入位。一個小時后,發(fā)龍儀式在鞭炮聲中開啟,板凳龍從文化禮堂“破門而出”,火光劃破暮色。
遠遠望去,那條火龍在夜色中蜿蜒穿行,鱗甲閃動,像是從百年舊夢里飛身而出。
站在自家祖宅前,王定釗終于松了一口氣。“大家都給力,今天一切順當!彼粗埳泶┻^巷口,低聲對身旁的村支書成純東說:“重頭戲還在后頭——接龍!
話音未落,特意從縣城趕來的黃先生已搶先迎上龍頭。他年過四十,體格健碩,但百斤之重在手中仍沉得驚人。他咬牙堅持著舞了幾步,臉上卻全是笑意。他說:“不舞這一下,這個年就缺了角!
入夜,龍過之處,爆竹連天,煙花紛綻。人們從屋檐下涌出,從巷尾追來,從父親的肩頭探身張望。圍墻上、石階上、臨時搭起的鐵架上,沒有一處空隙。
推著小車的攤販早已搶占角落,羊肉串的煙、棉花糖的甜,混雜著火藥的余味,在冬夜聚成一種溫熱的人氣。
江源的年味,在這一刻推向頂點。
龍巡一匝,緩緩歸位。文化禮堂前,人們小心翼翼地拆下龍身,一盞盞燭火漸次熄滅。王定釗終于坐了下來,捧起今天第一口熱茶。
他看著漸漸散去的人群,對成純東說:“明年,把古宅游覽路線和舞龍動線串起來。今天好幾撥游客打聽老房子的故事!
村支書點頭:“村里幾個在外做設計的年輕人,說要幫咱們做一整套視覺導覽,把板凳龍和古民居都融進去。”
夜?jié)u沉,江源村重歸寂靜。
但有些東西已與昨日不同。
那條由218個家庭共同托舉的板凳龍,不只是被舞動了一夜。它將老者的記憶、青年的肩膀、歸人的步履、外鄉(xiāng)的好奇,密密縫合在一起。
板凳龍每年只舞一夜,但它點燃的火種,卻在江源人心中燃過四季。那是對自身文化的相信,是對共同家園的守望,是千年古村在時代浪潮中找到的、屬于自己的航標。
火不熄,待來年,再騰飛。